全1章（4/31）

没想到，该来的终究会来，而当它真正降临的时刻，那份早有准备的痛苦，非但没有减轻，反而因为现实的冰冷触感而变得加倍清晰、加倍锋利，切割着他可怜的自尊和作为一个男的全部体面。

韩雪在门站了一会儿，面无表地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痛苦蜷缩的男。

灯光下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，眼神空，看不出太多绪，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刻的苦涩。

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给他倒杯水，只是默默转身，走进了厨房。

很快，里面传来洗菜、切菜、点火的声音，规律而机械，与这个家里弥漫的绝望气氛格格不，却又诡异地维系着常生活最后的形式。

晚餐很简单，一碟清炒野菜，一盘腊炒笋，两碗白米饭。

饭菜上桌，两相对无言地坐下。

往常虽然话也不多，但至少会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，有咀嚼的声音。

今晚，连这些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，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

漫长的沉默后，尤思远终于艰难地开，声音沙哑：“那个……我们想想，找谁？”他不敢看韩雪的眼睛，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，“村东的王猛怎么样？高马大，身体壮实，他老婆不是生了俩儿子吗？”

韩雪也没抬，冷冷道：“他？小学都没读完，说话都说不利索。政策要求智商检测达标，你忘了吗？他能过审？”

尤思远被噎了一下，讪讪地：“那……后山的李建军？听说在城里打过工，见过世面。”

“他去年在工地上摔伤了腰，一直没好利索，重活都费劲。”韩雪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，“体检那一关他就过不了。而且，他那嘴碎，这事要让他知道了，不到半天，全村都能编出十八个版本来。”

尤思远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发：“这个也不行，那个也不行！那你说找谁？总不能让政府给随便指定一个吧？万一……万一到时候派来的是个一脸麻子、歪瓜裂枣的丑八怪，或者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光棍……那生下来的孩子，让我以后怎么面对？怎么带出去见？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、愤怒和一种切的恐惧。

他知道，“少子化部门”的指定，只考虑“最优化”的遗传因素组合：子活力、遗传病史、智商测试分数等等冷冰冰的数据，至于候选的外貌、品行、格，根本不在考量范围之内。

说白了，这就是一场官方主导的、强制的“借种”，目的只有一个。

生下健康的孩子，填补数字。

至于这个孩子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，其生物学父亲是谁，对当事感上的冲击有多大，都不是政策需要关心的问题。

“不能生育难道怪我吗？”韩雪终于抬起了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，一直强装的平静出现了裂痕，“你就这么希望我被……被……？”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，但意思已经赤地摊开在餐桌上。

被一个可能是陌生的、毫无感基础的男，以执行政策的名义，发生关系。

只为得到一个孩子。

这对任何一个来说，都是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身心上的巨大创伤。

尤思远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，猛地扔下筷子，双手抱住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
他无法回答韩雪的问题，因为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。

不怪她，当然不怪她。

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，残酷到要用摧毁一个男最后的尊严和一个最私密的底线来换取一个“合规”的未来。

本就瘦黑矮小的他，此刻蜷缩在椅子里的样子，更加显得可怜又可悲。

韩雪看着丈夫这副模样，心里仿佛被无数冰冷的石堵满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
当初嫁给他，虽非所愿，但也认了命，图个安稳。

山里的选择本就不多，尤思远至少老实，公婆也和善。

可谁能想到，安稳之下，竟还埋着这样一颗足以将尊严炸得碎的雷。

如今这颗雷了，炸得她遍体鳞伤，未来更是一片迷雾般的惨淡。

她也没了胃，推开几乎没动过的饭碗，起身离开了餐桌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，背影僵硬而孤独。

时间在令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。窗外的虫鸣显得格外刺耳。

突然，尤思远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塑料凳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
他眼睛瞪得很大，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绝望、侥幸和釜沉舟的复杂光芒。

“昊天！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个名字，“你看昊天行不行？咱高中同学，你记得吗？就那个……高二转学来的，后来考上重点大学，听说现在在大城市里当什么集团高管的那个昊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