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沈氏(2/3)

皇上在冬至夜召五,罪妾是第五名。

她说到罪妾两个字时和说到皇上一样,没有加重,没有减轻。不是自称,是她在冷宫抄了十二年经之后对这两个字的唯一念法。

殿角的张成停下了笔。

他抬起,看了沈氏一眼。

这是今夜他第二次停笔,第一次是柳氏说那三个都不是皇上想要的。

这次他停了更久。

然后低下去,在纸上继续写。

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之前轻了。

赵珩退后一步。手从身侧抬起来,手指碰到了矮几上那根银簪。他把银簪拿起来,转了一圈,说:你抬

她抬起脸。

两个的眼睛对上。

她眼睛里的黑是完整的,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分不清,都是黑的。

眼眶里没有泪,没有水光,没有绪。

不是她压住了绪,是从这双眼睛里,绪作为一种功能已经被关掉了。

他在她的眼睛里找东西。

不是找旧,是找自己的倒影。

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亮点,那是殿里的蜡烛。

但他看不到自己在里面的任何痕迹。.^.^地^.^址 LтxSba.…Мe

她看着他,像看一面墙壁、一根柱子、一扇关着的门。

赵珩把手里的银簪放在矮几上。簪尖朝外,如意对着茶盏。

你抄的什么经。

金刚经。大悲咒。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。

抄了多少。

没有数。从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二年,每年纸两刀。一刀一百张。

她说话的方式和平常宫完全不同。

不是婢是罪妾。

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只陈述事实,纸两刀,一刀一百张,没有抱怨,没有诉苦,不在求怜悯。

冷宫里还有谁。

没有

一个老太监送饭。

隔三天送一次,放门

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,不是哽咽,是她的喉咙自然的涩。

然后她接着说,冬天饭会凉。

隔三天一次是因为饭凉了也不容易馊。

赵珩把手从矮几上收回去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,铜钱转了一下,正面翻到背面。然后他的手垂回身侧。

你知道朕为什么点你。

这句话是他的嘴在问,但他的喉咙在收紧,声带的震动比前一句低了,低到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胸腔共鸣。

沈氏的眼睛没有动。

知道。

说出来。

皇上想最后确认一件事,罪妾是不是也变成了和所有一样的

她的语气没有攻击。没有指责,没有阳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极普通的陈述。像在说今天冬至、今天天黑得早、今天的饭凉了。

殿里安静了一瞬间。

在这瞬间里,王德全在门外挪了一下靴底,铜炉里的炭火噼了一声,更漏的水滴落在盘面上,三点水,间隔越来越长。

殿里烛火的影子在砖上晃了一下。

不是风,是火。

赵珩站着没有动。他的呼吸在她说这句话时停了半拍。

然后他转身,转身比进来时快。

靴底在砖上碾了半圈,发出粗粝的摩擦声。

他走回龙床前。

没坐。

站在床前,背对着殿,面对着那床明黄缎面的褥子,平整、四角方正。

他伸出一只手,捏住枕角,拉了一下。

然后又放回去。

动作里没有含义,只是手需要做一个动作。

你身上这件衣裳,是罪妾自己织的。

冷宫里有织机,前朝留下的。

蚕丝一直有贡的余量,本来内廷拨下去的那些陈年旧丝已经发黄了。

但冷宫隔了十二个冬天,一直没来收回去,罪妾就自己拿来织了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穿了六年。

洗了又补过。

不是体面,只是罪妾只有这一件。

她的后半句被殿里太安静的回响包裹住了。不是体面,只是只有这一件。这话里没有自怜。只是陈述,和刚才说冬天饭会凉一样的陈述。

赵珩转回身。

他看着她的灰蓝直裰看了很久。

看袖磨出的毛边,看胸前的对襟被洗白的褶痕,看腰间那根布带打成的结。

那个结打得净,不是宫教的规矩,是她自己在织机旁打的。

他在看她的时侯她垂手立着。

他张开了嘴,被什么撬开了,想对她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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