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旧手机(4/7)

先不问她。

不是不问。是先不问她。

他需要先消化。

需要搞清楚那些照片里的绳结是怎么打的、她手腕上那条黑色细绳是从哪来的、她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
他需要在她不知道的况下,先一个走进那个房间,把灯打开,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。

然后他才知道自己能跟她说什么。

好了?

林予安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。她没回,还在调光圈,食指拨着镜上那个有刻度的环。

好了。

他走回客厅。

旧手机已经跑完了抹除进度,屏幕上只剩一个白色的你好——等待设置。

他把数据线卷起来,用扎带绕了两圈,搁在茶几上。

咖啡杯里最后一咖啡已经彻底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。

他端起自己那杯,喝掉——凉咖啡比热的时候更苦,涩在舌根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。

林予安推开阳台门进来,相机挂在脖子上,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。

她把相机放在餐边柜上,拿起茶几上自己那杯凉咖啡闻了一下,皱了皱鼻子——鼻梁上挤出三道很浅的横纹——然后放下。

旧手机清了?

清了。

那明天拿去卖。

嗯。

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肩膀擦过他的手臂——隔了两层布,但他的上臂外侧的皮肤还是起了一层皮疙瘩。

她没注意到。

她走到沙发上,整个陷进靠垫里,把手机从袋里掏出来开始翻。

江辞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她在沙发上窝成一团——他的旧t恤下摆盖住了她的大腿上半截,露出膝盖以下的光腿,小腿上有一道今天下午在阳台栏杆上蹭到的灰印子。

他看了三秒,然后把茶几上的两只杯子收起来,走进厨房。

水龙拧开,凉水冲在杯壁上,咖啡渍被稀释成浅褐色,沿着下水旋转着流走。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
在厨房水槽前面站了一分钟,手撑在台面边缘,指关节慢慢用力,又慢慢松开。水龙没关紧,隔几秒滴一滴。

他低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前裆——硬着的那一块已经消下去了,只剩布料下一点残余的充血感,不仔细注意不到。

但他记得。

他把水龙拧紧,擦了手,走回客厅。林予安还在沙发上翻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,大概在回复工作消息。

他坐回沙发另一,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。画面亮了但声音没开——是一个纪录片频道,航拍镜慢慢推过一片油菜花田。

林予安从手机上方看了他一眼:你怎么不开声音?

忘了。

他按了音量键。油菜花田的旁白出来了——每年三月,云南罗平的油菜花进盛花期——

她把脚从沙发的另一端伸过来,脚趾碰了碰他的大腿外侧。

这个动作很轻,没什么暗示——是她在沙发上最习惯的身体接触方式,和伸懒腰差不多。

但他的肌在脚趾碰到的那一刻绷了一下。

她感觉到了。她看了他一眼——眼神在问怎么了,但没有真的问出声。她把脚收回去了,继续翻手机。

江辞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油菜花田,航拍镜正在旋转,黄色的花田和绿色的田埂替闪过。

他的余光落在茶几上那部被抹净的旧手机上——屏幕黑着,什么都没有了。

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手机里了。

在他这里了。

窗外打桩机又停了。

工地的低频噪音一消失,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不紧不慢的旁白,和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偶尔划过的细碎摩擦声。

阳光已经从茶几边缘移到了地板上的百叶窗条纹上,颜色从午后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橘。

她把手机放下,打了个哈欠——张大嘴,毫无遮掩,能从她张开的嘴里看到后槽牙上的银色填充物。

打完哈欠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挤出来的水,然后把靠在沙发靠垫上,闭上眼睛。

晚饭点什么?

随便。他说。

随便是什么?

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。

她没睁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在权衡选项。然后她说:麻辣烫。

行。

你帮我点。老规矩。

微辣,多放豆皮,不要香菜。

她的嘴角这次弯上去了——幅度很小,但确认了。

她的往靠垫里沉了半寸,睫毛搭在下眼睑上不动了。

她可能真的眯过去了——今天下午她拍了至少两百张外景素材,蹲在阳台上至少四十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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